日短天长

[温酆]平生有一念

  

   

立秋那日,还珠楼下了一夜的雨。

 

睡前支起的窗户一直未曾放下,温皇闭着眼,靠在榻上,静静的听着雨声。炉中的香早已尽了,他此时也无意起身再去拓篆,泥土与草木的潮湿气味充满了整个房间,遮去了最后一点沉香的浊甜。

 

“今日无事。”温皇拿起扇子,慢慢的站起身,衣摆从床榻上扫过,水一样滑到地上,他正了下衣冠,走到门边。

 

雨打在石板和草木上,嘈嘈切切,门外轻微的呼吸声藏在雨中,几不可闻。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微微施力,雨气并凉风顺着渐开的门户卷了进来。

 


“夏天,要过去了。”温皇望着站在廊下的人,说,“你说是吗,酆都月?”


“是,楼主。”酆都月像过去那样点头应答。 


“嗯?”温皇摇了下扇子,看了眼酆都月湿了一半的衣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酆都月依然半低着头,盯着温皇身前那一小块地面,仿佛上面有什么奇妙的东西。


温皇对他的态度并不以为忤,接着问:“从哪里?”


“地狱。”酆都月平静的着,而后飞快的抬眼看了眼温皇,又垂下眼去。


“哈,有趣。”温皇往前走了一步,这个距离已经能让他清晰的闻到酆都月身上的血腥与煞气。


他扫了眼酆都月,层叠血迹将破损不堪的外袍染成了斑驳的深褐色,发间粘着一块块血污,月饮剑倒是好好的背在身后,擦得极为干净,一丝污渍也无。

 

“受伤了吗?”温皇问。

 

这语气十分温和,甚至有一分不确切的关心,酆都月只觉胸口一抽,愣了下,反应过来温皇问的是他身上的伤势,飞快的说:“没什么大碍。”

 

“那就是有伤了?”温皇又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酆都月却往后退去,一脚踩在了廊外的雨水中。

 

本来半湿的衣衫,瞬间被房檐边落下来的水帘浸透了。水顺着头发流到脸上,冲淡了血渍,滑出一道道淡粉的痕迹。

 

“嗯?不想让我看伤?”温皇倒是没有继续紧逼,收回手,站在原地。

 

“我……”酆都月抬起头,雨水令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没有……”

温皇平静的注视着他,他慌张无措的摇晃了一下,想要继续说些什么来挽回,却张口难言。

 

“既然如此……”温皇摆了下扇子,转身往屋内走去,“你回去换身衣服再来。”

 

酆都月看着消失在门后的衣摆,紧紧地攥起手。

重来一次,他的平静与自持,依然被轻而易举的击碎了。他似是要摔倒般晃了晃,又很快定住身形,对着已经关紧的房门躬身施礼。

 

“酆都月,领命。”他说。

 

所幸他如今,尚有命在。

 

酆都月在雨中沉默的走着,修缮一新的还珠楼令他觉得陌生,昨晚趁着夜色的掩饰,他还算顺利的摸了进来,或许还有几分昔日下属的看顾放过?他并不确定,天明之后,才发现熟悉的地方已是面目全非。

 

他回来了吗? 


要回哪里去?

 

酆都月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已不太能被称为衣服了,大半的布料都被他扯下来包裹伤口,仅剩一点堪堪的遮蔽。他竟然忘了换身像样的装束,再来找楼主的。

酆都月懊恼的咬咬牙,拉了拉已经变得很短的衣襟,踏过积水,循着记忆辨认方向。

 

“酆都月?”

 身后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他转头,看到凤蝶托着一壶茶,站在屋檐下,以袖掩口,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怎会活着?”

 

“是,酆都月还未死。”他说着,继续往前走。

 

凤蝶在身后对他高声问道:“等等,你要去哪里?”

 

酆都月没有回应,脊背挺得笔直,负着剑,在雨幕中走远了。

 

 

待他站在昔日住所的门外,酆都月茫然的四处环视。

重建的还珠楼,格局并没有大变,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自己过去的小院。看起来,这里的环境与过去差别不大,只是……不知道现在住着何人。

 

酆都月闭上眼,又睁开,缓缓推开门。

 

他惊讶的往里踏了一步,又不自觉的向后退。

 

屋内的摆设,墙上的山水画,墙边的书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史书,边案上放着一只花瓶,桌子上放着一方精巧的抄手砚,笔架上挂着两支小狼毫,一切和他离开时一般无二。

 

时光仿佛凝固了,或是一切根本未曾发生。

 

那些过往的前尘,扑面而来。

他在未知的死地中挣扎时曾一次次的梦见自己回到这里,而后他自仓皇中惊醒,狠狠地举起剑斩开无边的黑暗。酆都月站在门口,脚边滴下了一滩泛光的水泊。空气中暗尘飞动,他不敢呼吸,生怕惊醒这一场旧梦。

 

良久,他提起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衣袖上的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留下绽开的深青色印记。

 

酆都月推开窗户,木轴发出吱呀的悠长声响。

此时他才看清,柜子里的书有点太过新了,墙上的山水画与过去那副有些许不同,画的右上角有熟悉的笔迹提了一句诗。

 

他辨认了一下,轻轻念出来。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诗句旁,是一枚“见我应如是”的闲章。

 

酆都月转回头,看向窗外,院中的桂树比以前那株小了很多,但当一年,又一年之后,总会长大的。

 

往事都已经过去了。

 

他心中的那点不肯熄的火,却愈燎愈烈。 

 

 



-完-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谢停送别 · 许浑


本篇上接《西楼月晚》,下接……待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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