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短天长

[温赤]忻州蛇

 

#大蛇X刺史# 

#梗概来自《太平广记.忻州刺史》#

#有许多捏造#

 

 

 

 

月宿中宵,光华斗转。

正值谷雨刚过,天气已渐暖,雨水亦渐多。赤羽在庙中和衣而卧,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小童在一旁草堆上睡的熟了,歪着头嘴角流出涎水,口鼻忽动,似在美梦之中。赤羽捡起一根树枝,挑了挑柴堆,让将熄的火燃得旺些。外衣还有些潮意,他起身抖抖衣服,复又坐下,抱着刀望向外面的夜色。

 

他自接到任命前往忻州上任刺史,已有月余。赤羽尚记得临行与众友饮酒作别之时,红坊的娇人拜在他座下,泪眼盈盈,哭诉着不舍之意。“大人莫要去了,听闻忻州刺史历任皆死,不祥之地,说是有鬼魅作祟呢,大人……”娇娘哭的似风中柳,万千柔弱。倒是不要与他同去的,赤羽默然一叹,起身将她揽在怀中,好言安慰,说任期一满定会回转。友人皆笑他负了深情,罚酒罚酒,一夜尽欢。

 

突来的调令,突来的别离。

在京中闲居二载,赤羽很久未喝的那般大醉,时至今日,犹似未醒。

一人一刀一小童,他就这般半醉半醒,赴任去了。

 

方才午后行至半山突遇骤雨,顷刻间泼墨翻覆,山路难行,匆忙间躲入这山神庙中。若是未遇这场大雨,他们此时应已入忻州,在府邸之内,或是能会着那传闻中的鬼魅了。雨后的天极澄澈,星月皆明,赤羽坐了片刻,身侧小童鼾声似幼猫起伏,他疲惫之意渐起,向后靠在山神的台基之下,合上眼,放松了身体。

 

昏昏沉沉做了些梦,被一阵寒意惊醒。赤羽睁开眼睛,猛地握住怀中的刀,山神庙中昏暗不明,破窗之中透进月光来,映出房梁之上积年累月的陈旧蛛网,陈年旧梦般层层叠叠。

 

火熄了。赤羽伸手探了探,枯枝尚有余温,他用剑柄拨开,果然其中尚存一点暗火,在灰烬中闪着红光。他自身下抓了一把枯草,探进灰中,数息之后,火又燃了起来。庙中重得明亮温暖,阴晦之气一扫而去。这么一弄,他却睡不着了,起身脱去外袍,拿着剑走到门外的空地。

 

空山雨后,草木生长的清新气味,满是生机与斗志。

 

赤羽一时兴起,扎起衣摆,将刀横于腰间,做了个起势,想要趁月色方好走一趟剑法。

远处忽然惊起一片眠鸟,在树影之上群掠而过,慌张的飞入夜色之中,散去了。

寒光在赤羽的眼中闪映着,他的刀才拔出一尺,此时骤停在面前。夜色忽沉如墨,一阵疾风骤雨风般草木鼓噪之声,由远而近疾驰而来,快似狂驰的群马。

 

暗林之中,有什么东西,来了。 

赤羽手腕向下压了压,艳红的刀锋在月色下一闪,如水的月光更衬着他紧锁的眉目间杀意满溢。

 

近前的林木倏地分开,一团如江舟大小的黑影,隐在草木之中,月色之外,停在他十数米开外的地方。黑影两侧,有两团荧绿的亮光,恰如两盏风灯,挂在船檐之下。

 

风忽动又止,赤羽脸侧碎发一荡飘落。

他盯着那两点光,手心发汗,心中狂跳。

 

“来者何?”他压着声音,好似要压住心中的战意。

“吾,蛇也。”片刻之后,黑暗之中传来带着咝咝气声的回答,“特来拜会使君。”

赤羽一怔,随即将刀还入鞘中,却并未松开刀柄。

“即来拜会,当改貌相与语。”

“可。”

 

那两团分的极开的荧光闪烁了几下,消失在阴影中。数息之后,林中走出一位宽袍广袖的男子,走路的姿势极缓,似是不擅人形般一步一顿行至他面前。

 

赤羽挑起眉,仔细看这人,正穿着深浅相间的蓝色锦衣,眉目极好,长发被一珠冠高束在脑后,显得奢华非凡。

不似精怪,到颇似高门的公子。

 

“有趣得很。”赤羽提起声调问,“蛇,有名否?”

“在下神蛊温皇。”蛇手中拿着一把羽扇,对他躬身施礼,“使君乃赤羽信之介,吾知之久矣。”

“神蛊温皇。”赤羽将对方的名字念了一遍。

温皇应道:“是。”

赤羽前行一步,与温皇不过丈余,问:“是你在此为祸?”

温皇以扇掩口,夜色之下唯有一双细目盈盈闪闪,似诉似笑。

赤羽盯着他看了几秒,将手中凤凰刃握紧,周身焰气暴涨,又问:“何故杀人?”

“未有杀心。”温皇见他发怒,缓声道,“使君前任,皆是自惧而死。”

赤羽冷笑一声,杀气愈烈,道:“汝无杀心,何故令人见汝形躯?”

温皇于杀气之中神色未变,反倒面色愈和,摇扇答曰:“吾有事,欲求与使君,未料……”

 

——把人都吓死了。未尽之意,大抵如此。

 

赤羽一时哑然,他知精怪所思与人不同,但不同至此,倒也是少有。

 

“赤羽大人?”温皇唤了他一声,“神思尚在否?”

“汝有何事?”赤羽皱着眉问。

温皇往后退了两步,又复将扇子掩了半面,道:“今日且别过,待赤羽大人入府,吾再来。”

 

语毕,忽如一阵烟雾,散于月下林间。赤羽正欲向前追赶,早已踪迹全无。

 

他立于庙前,听着四下林间微风草动,细细如耳语,却并未再有其他声音,动了下肩膀,才察觉一直握着剑的手,已有些酸麻了。蛇趁着夜色而来,又复隐于夜色,言语含糊,不知所图者何。

 

赤羽沉吟片刻,后退一步转身回到庙中,披上外衣,一觉睡至天明。

 

 

#

 

 

忻州地势险胜,殊为紧要,自古为兵家重镇。几任刺史暴毙而亡,州务荒废,公文堆积众多,赤羽入府之后,只来得及与所辖众官匆匆见过一面,小聚一餐,便急忙开始处理公务。他闲居经年,接任之日,便急修书数封,寄与在外游历的数名下属。几日之后,月牙岚与鬼夜丸自南方赶来。又过了数日,神田京一和衣川紫相携而至。赤羽顿感压力大减,将事务分担下去,再无须事事亲力亲为,疲倦之意稍退,渐有闲暇。

 

待过了立夏,便一日日燥热起来,万物自此长,州务以农事为重。

 

汛季尚早,赤羽白日去汾河堤岸转了一圈,循着田间的小路回转,沿途所见,耕作繁忙,谷物茂盛,心中轻快许多。入夜之后,他拎了一壶酒并一个小玉杯,披了件单衣,坐在后堂宽大的屋檐之下,且斟且饮。

 

酒是郡下官员送来的地方酿,口感绵厚,带着谷物清香,在夏夜饮来,别有一番风味。晚风携着一丝清凉,带走了日间的难耐暑热。赤羽眯起眼睛,望着院子里摇曳的树影,将酒杯再次凑到唇边饮尽。

 

一只手自他身后伸出,拿起酒壶。

 

“可要与赤羽大人斟上?”

 

赤羽一震,不及将杯子放下便一纵而起,飞身跃入院中。暗红色的单衣只是轻轻一系,动作间依然散开,被风鼓起,旋身间如羽翼在夜空中绽开,伴着他扬起的的红发,如惊起的凤鸟自夜中掠过。

 

瞬息之间,赤羽已站在院落正中。方才他饮酒的地方,温皇正拎着酒壶缓缓起身。

 

“温皇不告而来,使君受惊了。”温皇站在厅前,对他抬手示意,“酒,还要吗?”

赤羽攥紧手中的杯子,盯着温皇的笑脸,良久之后,道:“斟满。”

 

温皇应了一声,慢慢走过来,如今他走路的姿势流畅而优美,不仅没有异类的生涩,甚至比寻常人显得更为好看。若非他仍穿着那身极繁复厚重的衣物,简直与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从壶里倒出的酒均匀而平缓,细细的一柱倾入杯中,激起微沫。酒香在空气中似一袭轻纱飘荡抚人,层层散开。

 

赤羽一挑眉,道:“甚好。”

 

温皇笑了声说过奖,转身回到檐下,懒懒地坐了回去。

 

赤羽立于院中,端着杯子,问道:“神蛊温皇,汝有何事?”

温皇拥着衣袍往后靠了靠,倚在柱子上,道:“不好说。”

“如何不好说?”

“尚未有功,如何有求?”

“你想有何功?”

“吾居于此地多年,大人何事忧心,吾或有解。”

温皇摇着扇子眼目微阖,言语缓而沉稳,带有令人信服的自信。赤羽思索了片刻,道:“吾来此,前任刺史皆为一大蛇所害,乃是首要大事。”

“哈。”温皇轻笑一声,“此事不日可解,勿需扰心,还有何事?”

赤羽眼中神色闪动,道:“再者有一事,忻州水患,积年难治,每患愈烈。”

“雨季尚未到,何必心急?”

“吾若心急,可有解?”

温皇挥了下扇子,望着庭院中一处漆黑的角落,似是在思索。

“有。”片刻之后,他开口道,“城北去三十里,渡口左近河中有一老龟,背为五色,已逾千年,杀之取其壳,镇于河堤之下,水患可绝。”

“如你所言,此龟精怪非常,如何可得?”

“吾有物为其所甚爱,置于渡口岸边,老龟自会浮出。”

“何物?”

“与大人一观。”温皇摊开手,掌心有一颗二寸长尖牙,光洁剔透,遍体晶莹。

赤羽快步上前,仔细观看,那颗牙齿躺在温皇掌心,恰如一把小匕首,形状优美,十分可爱。

“这是?”他伸手欲取,温皇却把手收了回去,赤羽一愣,扬声道,“温皇既不欲与吾,何必言之。”

“君且坐。”温皇已把牙齿收入怀中,拍了拍身侧,示意赤羽坐下。

 

赤羽在他身边坐下,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压抑怒火,又像是耐心将尽。

“吾尚有事求与大人。”温皇此时与他靠的极近,两人的衣摆落在一处。

“讲。”赤羽不欲多言,面沉似水。

“昔吾年幼,欲窥天道,寻遍天下欲求修炼之地。行至忻州时,乃见一古冢,龙脉汇聚,地气氤氲,乃是一处佳穴,虽立一墓却无大碍。吾当即入此冢中,至今……”温皇说至此处,忽一停顿,面上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修炼至今,却被困于冢中,不得出了。”

赤羽听完,问:“因何被困?”

“墓中刻阵法,积年累月,聚气凝神,阵法渐起,覆于地穴之上,闭锁出路。虽有一线罅隙,惜经年累月,吾身躯渐大,无以能过。”温皇无奈的笑了笑,“至如今,我虽是修炼有成,却求出不得,求死不能。”

“果然如此……”赤羽盯着温皇的侧脸,他自初次见面之时,就发觉有异,与寻常精怪现身时夹杂的腥气凶风不同,温皇的原形虽有慑人的气势,却并无妖物常伴的血腥之气,此时他们靠得近了,他甚至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一股草木清香,“原身被困,你如今是托物化形,以精气脱出?”

“是。”温皇再次摇了下扇子,随着他的动作,清气悄然飘散,令人如临深山幽境。

赤羽眼神一松,道:“冢在何处,吾当令人掘之。”

“龙穴之地,不可妄动。若擅毁之,恐地脉震动,城邑俱陷。”温皇自怀中取出那颗尖牙,呈于赤羽面前,道,“今城东有王村,村西有一楸树,荫蔽盖日,使君于其下设斋戒,掘树深二丈,中有铁函,开函视之,我当得出。”

 

夜色中稀薄的光映在赤羽的双眸中,似烈焰之下的无声无息的潜流。温皇并不心急,他把手放在赤羽和自己之间交叠的衣摆上,舒展地斜倚着,安静的等待。

 

“汝既出,待如何?”许久之后,赤羽开口问道。

温皇用另一只手上的扇子指了指天,并未言语。

赤羽拿起他掌心的尖牙,道:“可,明日吾命人取函。”

“多谢。”温皇起身,宽大的衣袍摩挲出悉索的响声,随着他的动作像水一般滑落下来,堪堪停在地面之上,“告辞了。”他侧身对赤羽露出一个并不真切的笑容,之后便徐徐走入黑暗之中。

 

赤羽坐了片刻,拿起身边的酒杯,再欲复饮,却发现酒壶已悄然不见。他手中的那颗牙齿,散发着阵阵寒气,冰凉如玉,滑腻也如玉,似是带着一点朝露般的隐香,握了许久,都不曾温热,于夏夜之中,给他带来了极舒适的清凉。

 

 

#

 

 

第二日,赤羽命月牙岚设祭掘树,午后,铁函已被呈至案前。

 

赤羽坐在府厅之内,屏退左右,桌上的铁函平实无华,带着斑斑锈迹,以一颗简单的铜搭扣锁着。他在铁函上敲了两下,似乎里面空无一物。

 

“神蛊温皇,你所图为何,便见分晓。”赤羽不再犹豫,伸手解开搭扣,打开了铁函。

 

匣中逸出一团青气,往厅外飘去。赤羽一愣,再看匣中,已然空空如也。

他拿起手边凤凰刃纵身追去,待到院中时,青气已升至半空,翻滚升腾,愈变愈大,似有异物将于其中生出,浓云卷风蔽日,霎时遮盖了整个府邸。

 

“大人?”众人惊觉异变,皆赶来院中,仓惶莫名,须发皆怵。

“且观其变。”赤羽沉声道。

青气涌动不止,其中渐溢出风雷之声,忽而隐隐可见青麟闪动,须角隐没。

“这是……”赤羽目光一动,其间忽飞出一物,似一道青芒,往城西北方向的山脉直冲而去。

“龙!”院中众人齐声惊呼,吸气之声四起。

赤羽高声道:“守着府衙。”言语未落,身形已飞跃而起,掠上屋顶,往西北直追,双足在屋脊之上疾点而过,衣摆翻飞间似一只烈焰萦绕的火凤,数息间已踪迹难觅。

 

循着青龙去向,赤羽凝气不肯放松,步下不停,一路追至城外山中。

他方才已遥遥见到青龙于两山环抱之间徘徊数圈,后竟直入地中。赤羽更是心急,不顾气力将尽,强提一口真气,再次加快脚程。呼吸间炙热似火燎般在口中吐出,汗水顺着发间流下,被疾风挟向脸侧,赤羽浑然不觉,只恨不能再快一分。

 

待古冢近在眼前,他正欲再近,脚下地面突然一震。四面山脉巨响,如奔雷自地下滚来,又似天兵地将奔杀交战,轰鸣之声几欲夺人神智。

 

赤羽双目睁大,猛地拔出手中凤凰刃,将刀鞘直插入地下,一手紧握刀鞘,一手擎刀,劈斩开四下滚落而来的山树巨石。一团艳红刀光刹那绽放于山谷之间,在地脉的剧震中,似一叶不可翻覆的小舟,立于惊涛骇浪之上。

 

直至一炷香之后,震动渐息。赤羽全身被汗水湿透,被大雨泼浇般头发紧紧地贴在脸侧。他把刀在手中挽了一圈,意欲卸下气劲,突感内息涌动,全身剧痛。赤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来,更显变白如纸,他抬手欲擦,手至半空,却一转向紧紧抓住了胸口的衣襟。

筋骨似裂,心脉如搅。

赤羽咬着牙,不欲发出痛呼。

空气中一阵惊天的血腥气骤然弥散。他把剑还入尚扎在地上的剑鞘,撑着身体,勉强抬头望去,不远处的古冢竟未崩塌,此时冢上封土竟不知何时已猩红一片,血光似泉水般涌出,迅速浸湿了整片墓冢。

 

“温皇……”赤羽的牙齿因疼痛而磕碰着,他想要向前走进探查,却连站立都极为勉强。

 

他朝着前方挣了一步,血泊之中,突跃出一道青光,赤羽未及看清,青龙已腾至半空,瞬息之间挟云远去。

 

 

——前任刺史皆为一大蛇所害,乃是首要大事。

 

——此事不日可解,勿需扰心。

 

——求出不得,求死不能。

 

 

如是,解矣。

 

 

 

【有青龙从函中飞上天。径往杀蛇。首尾中分。蛇既获死。其怪绝矣。——太平广记·忻州刺史】

 

 

 

 

 

 


 

-完-

 

 

 

 

 

尾声

 

 

七月十五。中元节。

赤羽与府中众人烧了纸钱,回到后厅。

空气中弥散着香烛与灰烟的气味。他于檐下端坐,自怀中掏出一壶酒,并两个杯子,斟上酒,放在身侧,向着院中林木下的阴影道:“神蛊温皇,汝即来,何不现身?”

他语调颇高,于静夜之中似匣中剑鸣,又恰如弓弦一颤,余音震荡。

一阵清气自幽暗处散开,温皇拖着那身不合时节的华美衣袍,缓缓步出。

“赤羽大人怎知我未死?”他摇着扇子,走到赤羽身边坐下。

赤羽拿起一杯酒,仰头饮尽,抹了一下嘴角,道:“我伤愈后与人复去探查,那古冢,远山来势乃是弼星云龙结地,后堂双星倒座,前堂青龙穿云,这处……”

“吾不知你亦精于此道,或是使君门下之人与语?”温皇面露微笑,也举杯饮了一口,道,“此穴,名曰金钟覆火。”

赤羽接道:“乃是置死地而后生。”

温皇笑而不语,提起酒壶给彼此再斟上酒。

“那大蛇是汝?还是青龙是汝?亦或大蛇与青龙皆是汝?”他望着温皇,妖物或是神物坐在月色之中,摇着蓝色的羽扇,安然且闲适。

温皇举起手中杯,与他相碰,道:“皆是,或皆非,有何妨?神蛊温皇就在此处。”

“是了,无妨。”

赤羽将酒就到唇边,饮了一口。温皇欺身凑上前来,带着醉人的清洌之气,自他唇边,沾去了一抹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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