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短天长

[温赤]未易流年

原剧背景。多年后,温赤退隐江湖,大约是,住在相邻的两个山头那种,很多年后,保持一定距离的同居状态。

 

 

 

 

入秋之后连下了数日的雨,淅淅沥沥,顷刻间又忽瓢泼如注。

山林间水汽氤氲,蜿蜒的小路泥泞难行。

雨已停了,可树叶上的残水却不停地仍随着风噼噼啪啪的掉下来,从一片叶子跃到另一片叶,最后滑向草丛。

恰似低语,窸窣不止,惹人心烦。


温皇伏案桌前,听到推门声,抬头望去,赤羽正一边收伞一边跨过门槛。

他的鞋上沾了些泥水,在走过的青砖上留下足迹,细看衣摆也有几片微湿的深色痕迹,随手靠在墙边的伞下已飞快积起了一小滩水渍。随着门户的开闭,一阵夹杂着熏香和草露的温暖清气于赤羽的动作间飘散在屋中,驱散了多日阴雨累积的潮湿与冷清。

温皇心下一动,搁下笔漫声吟道:“待得天晴花已老,不如携手雨中……”诗句尚未念完,赤羽刀子一样的眼神已经丢了过来,他立刻改口道,“赤羽大人有日未来了。”

“雨大,客多。”赤羽将外袍接下来,搭在衣架上,又径自去墙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件黑色的外衣披在身上。

温皇问:“你这是在抱怨,还是炫耀?”

“哪来那么多毛病?你问,我就说了。”赤羽一边说着,一边随意系上外袍走过来,拿起放在桌上的几张纸。

 

[吾初至此,却见血色琉璃树下烟尘甚重,景致荒芜,既不备桌椅,更无茶与酒,惟一人持镜而立。……]

 

写的正是温皇与默苍离初见时的情形,赤羽将手中纸页看完,嗤笑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自他拿起书稿,温皇的目光便不离赤羽眉眼之间,此时听到他开口,反问道:“你怎么不问我这是什么?”

赤羽一抖手,纸张悉嗦作响:“几日秋雨令你无聊至此,竟然写起还珠志异来了?怎么,是要‘记吾一生谜,留待后来人’?”

“知我者,赤羽也。”温皇欣然一笑,接过他手中的纸张,桌角放好,道,“若凭此书,百年之后尚有人寻吾足迹,解吾之谜,岂非有趣?”

他抄手而立,冷冷的说:“谁能凭这个东西看透你?除非世间再生出第二个温皇……可惜你的游戏注定落空。”

温皇拿起扇子摇了摇,缓声道:“哎,后世之事如何预料,莫非赤羽大人对这个世界如此没信心?”

对方装腔作势,姿态十足,赤羽却并不欲掩饰,径直道:“我是对温皇你有绝对的信心,再不会有人与你相同。”

温皇摇扇的手一顿,而后轻叹:“哦……这么说我是你心中独一无二的神蛊温皇?”

赤羽反问:“我难道不是你心中独一无二的赤羽信之介?”

温皇靠在椅上并未作答,仅以扇遮面,一双细目自下而上对他抛去似笑非笑的眼神。

未等到回答,赤羽到不觉意外,他无视了温皇刻意的作态,接着问道:“你与默苍离提我,是想要激怒他吗?”

“试探是一方面,但要凭此激怒他我还没那么天真。”温皇望向桌上写了半页的纸,一角有些微皱,他将纸抚平,小心的不去碰到未干的墨迹。

“我倒觉得你就是有这么无聊。”赤羽瞧着他的动作,从桌边拿起镇尺递过去。

温皇接过来,压在纸页上眉,方抬头对赤羽道:“你就没想过我只是随便感慨一下?”

“然后正巧想起我?”赤羽并不信。

温皇的眉眼之间盈起了一种奇妙的神色,他压低了声音说:“不是正巧,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赤羽大人。”

“……当时的你,是这种人?”赤羽自怀中掏出折扇,刷的一下打开,又猛地合上,在手心轻轻击打。

温皇从容地问道:“当时的我,是什么人?”

“死人。”他的语气发冷,眼中却凝着火一般的热。

温皇哈了一声,自椅子上站起来,望向窗外,淡淡的说:“死人也有心,没有心,如何死而复生。”

赤羽面色不善的盯住他,接道:“是啊,死而复生……”

“事情,要做了才知道对错。东西,要毁了才知道是否在意。所以……”温皇转回身,看着离自己半步之遥的赤羽,以一种少年郎情意绵绵的语气恳切地说,“赤羽大人一回转东瀛,在下就知道了思念。”

“呵。”赤羽扬眉,声调徒然提高,带着悠长婉转的韵味,“我当时也是思念甚笃啊,神蛊温皇。”

 

蓝衫之人安沉如水,红衣者气势如灼,两人却脸上都挂着虚伪的笑意,彼此相对。

他们都早已不再年轻,岁月却并未在这两个人得上天眷顾的人身上留下许多肉眼可见的痕迹,眼中依然神采飞扬,手中的刀剑依然锋利。那些风雨,那些厮杀,那些纵横驰骋放浪肆意带来的伤痕与记忆,刻在更深更隐秘的地方,旁人无法窥探的地方。

 

赤羽想起进门时温皇吟的那两句诗,他两眼之间那一小块皮肤骤然紧绷起来,左脚微动,似是要后退,却于半途回转,上前一步,拥住了温皇。

周身一暖,连绵积雨凝结在衣料中沉疴难去的潮气终于被微热的暗火蒸发殆尽。温皇微讶,立即伸手回抱,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赤羽大人还是热情如火。”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温皇现在总算是有点情意。”

言毕,他欲撤身后退,温皇不老实的右手却已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滑。

赤羽飞快横过手肘,架开那只手臂。温皇手指一滑,趁机扫向他肘间的曲池穴,他翻转手腕向前一送,朝对方胸口命门戳去。

赤羽指来似剑,避无可避,温皇的腰突地折断般向后弯去,长发在地上一荡而过。分毫之间一击落空,他正欲收手,温皇的右掌自下而上袭向面门,他顺势扣住对方的手,拉向自己。温皇旋即接借势起身,两个人的另一只手都还揽在对方的腰背之上,以几乎亲密无间的姿势站在一起,却几乎同时飞快的出手,推抵擒拿,瞬息之间拆过数招。

自从拆过几次房子之后,他们在屋内都克制许多,彼此并未使出全力,可两个人此时握在一起的手,却关节泛白。


未尽全力,却也不留余力。


掌心相对,目光纠缠,空气中渐渐浮起他们都很熟悉感觉,有点热,有点躁。

“你要白日宣淫?”赤羽勾起嘴角问道。

“白日宣你。”温皇的眼中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脸上却依然是那种无动于衷的淡然,似乎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或事能打动他,又仿佛对任何事都由衷真诚的感兴趣。

赤羽皱眉,掌心焰气迸发,趁着温皇松手的瞬间用力踹开他,往后退了两步,问:“我们两个人交手的部分呢,给我看看。”

旖旎的气氛被一脚踢散,温皇掸了掸衣服,摊手道:“没写。”

赤羽看着他指间的一点墨渍,问:“怎么?不想写?还是情怯了?”

温皇摇头道:“非也,两人的部分,当然要两人一起写。”

“没兴趣。”赤羽一口回绝。

“少了你的参与,可是会少了许多重要的部分……”温皇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比如,我死了之后,赤羽大人来看我?”

赤羽一僵,想起多年前趁着温皇已不能回嘴自己站在他棺材旁边说过的各种话,咳嗽了一声,半转过身,若无其事的望着窗外,留给温皇一个侧脸。

“怎么?对着死去的温皇可以说,对着活的温皇说不出来吗?”温皇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支起的窗棱上,还挂着几滴雨水,折出四周的树影,翠色闪动。

赤羽出神的盯着一滴欲落未落的水珠,似是其中有无穷的大千世界。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如今的你我,已非当时的你我。如今你让我断念,我却万万做不到了。”

温皇缓缓问:“那时至今日,军师大人会如何做?”

“你若死了……我怕是只好与天命争道,去地狱走一趟,将你带回来。”

温皇眉目一凛,而后大笑起来:“你说我一生成谜,却不知赤羽大人才是真正让我一生成迷啊。”

在他的笑声中,那滴水珠颤了几下,终于离开了木框。

晶莹的光华一闪而过。

赤羽转回头,眼中焰光骤然升腾,不是怒,亦非欲,胜过情与爱。无言能诉的情感,跃动在其中,仿佛那滴水中的万千世界,落入了他的瞳孔。

 

 

隔日,天终是彻底放晴。

赤羽练完刀,温皇正靠在榻上,懒懒的看书,一副无论谁也不能让他起来的样子。

“赤羽大人真是勤勉。”他听到赤羽进来,随口说。

赤羽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任飘渺。”

“嗯?”温皇抬眼看他,“看来你最近又有所得?”

“我知道自己的剑……”赤羽将凤凰刀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抚。

温皇坐起身,道:“你明明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他。”

他们谈论任飘渺的口气,就像那并不是温皇的另一重身份,而是另外一个独立的人。

赤羽依然盯着自己的刀,艳红的锋刃闪动着锐利的寒光。他沿着刀锋抚过去,平静的说:“那是因为我知道,这么多年过来,值得他出手的人越来越少。”他心醉于武道,可并不是纯粹的剑客,也许是因为世事的牵挂太多,也许是因为他无法像温皇那样把自己完全的割裂成两个人。任飘渺则早已接近了剑客巅峰,剑道是没有尽头的,人却终究有极限。赤羽能理解这种对极致的渴求,但并不希望温皇的生命因此结束,即使那是一个剑客最完美的结局。


他收起刀,换了个话题,道:“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听到这句话,一直看书不去看他的温皇立刻转过头,望着赤羽。

“带了什么?”

赤羽缓缓的把手伸进袖子里,不慌不忙的拿了一朵花出来。

温皇狭长的眼睛睁得大了一些,艳红的花在赤羽的指尖轻晃,映在他的瞳孔中,似一团红云。

“牡丹?”这次温皇是真的有些惊讶了,“这个季节你从哪里找来一朵这么大的牡丹?”

这朵在深秋被赤羽从袖中拿出来的牡丹不仅很大,而且开得极盛,颜色和花形也完美极了。

“你想看,我就找来了。”他对温皇得意一笑,道:“本师也是有点神通的。”

“岂止有点。”温皇也笑起来,愉快极了,“原来天晴了,花也不老。”若他不是还躺着,估计要转起圈来。

“嗯。”赤羽应了声,拿起柜子里的玉壶春瓶加了些水,又仔细整理好花瓣,把那支牡丹插了进去,把瓶子和花一起放在窗前的书桌上。做完这些,他转头问:“你的书呢?”

温皇的眼神一直追着赤羽的动作,此时眼中满是春风般的温柔,听到他的问题,随手指了指角落里的火盆。


赤羽走过去,自怀中拿出扇子,以扇柄拨弄了一下里面的灰烬,依稀能辨认出几块未烧尽的残屑。

“写了那么多,就这么烧了?”他回头问。

“没意思。”

“怎么?”

温皇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两眼插在瓶中的牡丹,转头对赤羽说:“比起百年之后,显然还是眼前的人与事更有趣。”

“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原来还是一般懒惰,看来这次拖不动你了。”赤羽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温皇看了眼面前落下的暗红衣袖,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眯起眼睛放松的靠向软垫,问道:“想要下山?”

“只是出去走走。”即使坐在能让整个人陷进去的软榻上,赤羽的腰依然挺得很直,这是件很难的事情,就像似乎该是很随意的话,他此时却说得十分认真严肃。

温皇微闭着眼沉吟,似乎是思索,又让人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渐渐睡着了。好一会儿,他连一个手指头都没动,脸上却渐渐起了奇妙的变化,那副兴味索然的慵懒不知不觉变成了兴致勃勃,雾气氤氲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赤羽等待着。

温皇坐起身,啪的合上书,道:“世间最近风波不小,我与你同去。”

“果然,你是想出去凑热闹了。”赤羽一笑,瞥了眼墙角火盆里的灰,那其中焦黄的残纸还留着几个依稀可辨的字迹。

“和你一起,走走而已。”温皇已经从他身旁站了起来,正往柜子走过去,此时转身对他挥了一下手中的羽扇,“为君提剑入江湖嘛。”

宽大的衣摆随着他的旋身骤然飘起,而后又缓缓振落。

赤羽起身,打开折扇,朗声问道:“不怕江湖笑你太多情?”

温皇的羽扇直插入地,青砖裂开一道缝隙,许久未见的名剑无双骤然出现。

长袍飞旋,白发披散开,斗室之中剑气徒然迸发,桌上的牡丹倏地颤抖,如临狂风。他对赤羽挑眉,似是在说:谁敢笑吾?

赤羽持扇而立,回以一笑。他的手中没有刀,眼神却比刀上的焰芒更加危险锋利,只是这种锋利并不会令人受伤。惊人的剑意骤然止息,任飘渺走上前,握住了赤羽持扇的手。

 

“走吧。”

 

赴死的竞逐,赌命的争胜,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江湖早已不属于他们,可是江湖却无法遗忘他们的名字。

往事,已过。孤独,亦过。

 

风雨已停,人未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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