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短天长

[温赤]美人乡

#灵感来自茶的少年温赤(草稿)图#

#一个很甜的故事#




——谁踏进了谁的梦,谁闯入了谁的往事,或者,一切都是虚假的。




午后的阳光很暖,带着点撩人入睡的意味。

赤羽信之介坐在一间书塾里,说是书塾,其实只是一个放了桌椅,有些简陋的屋子。两侧墙上的窗户都大开着,风随意的在屋里穿梭,夹杂着花草树木的香气,倒并不冷,反而有些惬意的过头。

屋子的最前面,有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长得像个书生,说话像书生,衣襟前面那几点墨渍像书生,头上甚至还扎着个书生巾。这个中年人正滔滔不绝的讲古,讲的是战国策,最有意思的部分。唐雎出使秦国,正与秦王对坐而谈。他猜马上就要讲到“士之怒”,虽然故事是假的,但是赤羽喜欢的得很,“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这样对答,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一个策士,提着一把剑,去说千古一帝,百千年前的传奇,简直要冲破纸页,闪出光来。

太动人,太耀眼。

他正襟危坐,像个好好学生,当然他此时也真正是个少年。赤羽看过自己的手了,纤长白皙,骨节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才有的柔软。

那位先生讲的很好,说到激昂的地方,就一仰头,像是在寻找月亮的诗人,或一只想要高歌的鹅,头顶上的书生巾就随着那仰头的动作扇动。

这故事他很熟悉了,却依然认真地听着,别人来讲本身就是新奇,再加上他似乎从未有过这种学堂生活,新奇感,就更重了。

正讲到秦王色挠,门外突然闪出一个人来,短衣打扮,是个务农的。那村民对先生招招手,秦王正要讨扰的话一下子就没了。

赤羽歪头,依稀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不太好,请大夫”之类的,那先生脸上尚未退去的神采一下子就变成了灰扑扑的暗沉,方才兴致勃勃讲古的书生,转眼成了个普通又困顿的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对他们说句,把书上某篇某篇抄写背诵,就匆匆跟着村民走了。

千年前的兵戈乱世,风流人物,方才还在这陋屋中穿梭往来,此刻全走光了。只留下墙边的污渍,房梁上的灰尘,和吱呀欲坠的门窗,赤羽低头翻书,顺手摊开纸,准备抄写。

身边有人敲了敲桌子。

不是他的桌子。

赤羽侧头看过去,在他左手边,半步远的位置上,是个蓝衫的少年,正趴在桌面上,脸朝着他的,手指在桌上一下下轻扣着。

眉眼有些熟悉,他没细想,压着声音问:“温皇?”

“是我。”温皇弯着眉眼笑起来,稚嫩的脸上显出这种表情,可爱极了。

“好好抄书。”他指了指温皇胳膊下面枕着的书册。

“不。”温皇依然在笑,“我们出去逛逛吧。”


逛逛,大约是要逃学的意思。

赤羽当然要拒绝。他感觉自己并不会做这种事情,虽然在他记忆中,甚至对上学也没什么概念。

他是怎样长大的?他记得自己一个人独自挥剑,从晨光乍现,到日暮西沉,最后刀掉在地上,他也跌在土中。他记得自己在斗室之中读书,无人讲授,被难以理解的章节困扰良久。他还记得什么……他还在想,可温皇已经拉住他的袖子,不容拒绝的拽了他起身。

两个人躬着腰背,在同窗偷偷瞥过来的眼神中,自门口溜了出去。


“不是很好吗?”

温皇说着,扯下道边柳树垂下来的枝条,去搔他的脸,痒得很。

赤羽皱眉,夺过柳枝,丢到一边地上。“哪里好了?”他问。

“春光?”温皇往前赶了两步,转过身,面对他,背着手倒退着继续走,“或者不用抄古书?再或者……”

“你挡住我路了。”对方在他面前像根狗尾草般悠哉的晃来晃去,他伸手把温皇拨到一边。

“哎……”温皇被他推的又更厉害的晃了几下,才稳住脚步,和他并肩往前走,“我们去哪?”

“去哪?不是你要出来?”

“我只想着出来,现在出来了,去哪却是不知道的。”

“你……走走看吧。”


他们走了一会儿,并不能确切的感觉到时间,沿着乡间的小路,走进了一片闹市。

这条街他并不熟悉,但这里的店铺他却在很多地方看见过,不少都是全国知名的商号。高高挑起的茶肆酒楼的布旗在风中轻轻的飘着,绸缎庄首饰铺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门像往常一样大大的敞开着,吸引着人走进去,掏出自己的钱袋来,把里面的银子取出来,放在眉开眼笑的老板的手心里。

他的兜里有钱吗?赤羽刚这么想着,就被温皇拖进了一间茶楼。

两个人坐在临窗的桌边,温皇问他:“来杯酒吗?”

赤羽瞧了眼街斜对面高高挂着的酒幌,又瞧了眼桌对面一脸惬意的蓝衫少年,突然笑起来。

“正想喝一杯。”他说。

温皇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那表情有点像他刚才在路边看到的一只正趴在谷仓底下不知道抠索什么玩意的猫,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忽地抬起头来,也是这样不明所以的惊讶——像是惊讶,也像是防备,还有一点好奇。

不过这复杂的表情很短暂,温皇很快又换上了少年那种无忧无虑的纯真,招手换来了茶博士,很自然的从怀里掏出银子来——此时赤羽也在自己的身上找到一个钱袋子,然后叫了一壶茶。


之后他们在春光底下,临着窗,看街上人来人往。

茶上来了,赤羽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正在发呆望着街边一个小摊子上编竹筐的小贩的温皇倒了一杯。他正要端起来喝,呆了好一会儿的温皇转过头来,问:“你要吗?”

“什么?”他几乎以为温皇是在问他要不要竹筐。

温皇在袖子里摸了一下,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之后,里面有几颗渍过的梅子。

“这个。”温皇拿起一颗梅子,丢到自己的杯子里,然后把纸托在手心,递给他。

他伸手也拿了一颗,放到杯子里。

梅子飞快的沉到杯底,本来半满的茶杯一下子就满了,几乎要溢出来。赤羽抿了口,茶水在唇舌间转了一圈,滑进喉咙,茶香中混着淡淡的梅子味,酸涩,又有点清甜。他垂下头喝茶的时候,额前的红发落下来,挡住了一点视线。日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桌面上,也照在他的红衣上,半边身子暖的发燥。

他不由自主想着自己少年时是否真的有这么一个闲适的下午,无所事事的与友人在街上闲逛,喝一杯添了梅子的茶。

有吗?还是从不曾有过。

他抬手拨了一下额发,露出自己的眼睛,望着温皇,问:“你刚才要离开那房子,是因为太熟悉,还是太陌生?”

太熟悉,会令人心惊,太陌生,又会让人无所适从。

温皇此时又在专注地盯着小贩编筐,短短的时间,那人已经编好了一个,换了一个新的编起。听到他问话,温皇并没转回头来,而是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都有吧。”

这句说的又轻慢又随意,可他却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不再追问。


茶饮尽,夜色也渐渐赶上来。

他与温皇并肩,在街上慢慢地走。

他们走过敲打铁器的铺子,火在里面呼呼地燃着;走过叫卖馄饨的小摊,热腾腾的烟气在锅上缭绕;走过一间首饰铺,里面有人手挽着手在笑,也走过一间棺材铺,里面的人都沉着脸;走过医馆时,温皇扭头看里面柜台上的瓶瓶罐罐,他并没慢下脚步,温皇也没有。

直到闹市走到尽头,他顿了一下,前面是一条河,一座石桥。

半圆的拱桥,像半个明月。

他们靠着桥上的栏杆,石头在夜里有点凉,有点潮。也许不是栏杆,是水里升上来的潮气,沾湿了他衣服。

河面上,远处,有一艘小船隐在夜里,船头挂着盏灯。一点昏黄,映在深夜里,也映在水面上,随着河上的风摇摇晃晃,让人觉得几乎快要灭了,可却仍一直顽强的亮着。

船头有个人,带着斗笠,在钓鱼。

“在夜里钓鱼?”他自言自语。

几乎是同时,温皇也在他身边说了一句:“怎么戴斗笠?”

他们不约而同侧头看了看对方,又转而看着远处那条船。

“下次去钓鱼?”温皇问。

“也好。”他应了。

而后温皇突然笑起来,伸出手,揽住他的肩。他下意识抬肘去顶对方的腋下,一只手往肩后握住温皇的手,想要把它扭折过来。

他还是慢了一点。温皇已用力的带着他,一同栽进了水中。

水一下没过头顶,冰冷的感觉瞬间穿透衣服,钻进他的毛孔。


赤羽睁开眼睛,月光从半开的门中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了一条明亮的寸道。

被子干燥而温暖,空气中残留着一点点沉香的香气,混着一些特别的味道,安静又热切。

他坐起身,拢了一下松散的睡衣,头发随着他动作滑下来,有几缕漏进了领子里,令人发痒。他一边伸手挑出来,一边侧头去看躺在边上的人。

温皇正伏在垫子上睡得很沉,眉目笼在阴影中,半张脸都被长发遮住,一只手塞到了枕头下,另一只手,却往他这边伸着,想要够到些什么似得,虚虚的张开。

赤羽想了想,把自己的手覆在温皇的手心,慢慢握紧。

“美人乡……”他缓缓说,安静的夜里,他那种独特的高昂的声调变得很清晰,不似平日里的刀戟铮鸣,倒带着些咏颂般多情的余韵,在梁宇间回荡。

“是英雄冢吗?”温皇似乎是被他惊醒了,含混不清的,用困倦的声音回应他。

“哈。”他笑了一声。

“是了,赤羽大人还未打算死呢。”温皇翻过身来,抽出被他紧握的手,然后把另一只手塞进他的手心,“真巧,我也一样。”

“是,果然巧得很。”他使力握了握温皇的另一只手,然后松开。

温皇颇为遗憾的叹息着。

他又笑了声,开口问道:“来杯酒吗?”

“嗯?”温皇用手肘撑起头,想了想,说,“赤羽大人有此雅兴,我自当奉陪。”

他于是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敛好衣服,披了件外袍准备去拿酒。

正当赤羽把半敞的纸门完全推开时,温皇突然开口问道:“可有梅子酒?”

他忽地睁大了眼睛,月色落进他莹灰色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突然绽出光华,跃跃欲出。

赤羽没有回头,朗声道:“有酒。有梅子。”

“那也好。”温皇笑起来,“我与你一同去取。”

他没有回话,踏着廊下月光照出的亮,径直往酒窖走去。

不多时,身后传来了衣袍飞动的声音,仿佛只是夜中轻振帷幕的一阵风,眨眼间温皇已与他并肩。

在夜中,同行。






-完-



评论(10)
热度(58)
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