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短天长

[酆湘]无有一法真

#送给好六,肯定OOC,但是不退换#

#延续《青山未远》及《风雨归人》的世界观设定#







北邙山上的风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

百里潇湘低下头,望着胸前横穿而过的剑,又顺着剑抬起头,对上任飘渺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任飘渺直视着他眼睛,看着他的瞳孔渐渐扩张,抖了下手腕,抽出了剑。

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有几滴落在百里潇湘的脸上,他向后倒去,恍惚间,他觉得任飘渺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跌在地上的时候,没有疼痛,只有寒冷,他的衣服早已被汗浸透,现在再一次,被血濡湿了。

他的剑掉在他身边,阴霾的天空映在他不肯合上的眼中,既没有雪,也没有雨,只有经年不断的山风,吹卷着草木与烟尘。



酆都月才踏进还珠楼的大门,就看到主楼的高台之上的扶栏间,露出一角蓝色的衣服,他走到楼下,仰起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

“酆都月,怎么不上来?”温皇的声音不高,却如在耳边。

酆都月一怔,回过头,温皇正倚在栏杆上摇着扇子,在昏沉的天光下,看不清面容。他应了一声,顺着旁边的楼梯走上,步伐控制得很精准,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他的动作就像他的脸,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等他上楼,温皇已回到了榻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酆都月走到近前,从楼内这几日的安排开始说起,才说了两句,温皇开口打断,问道:“百里潇湘怎么样了?”

他顿了顿,紧接着便清晰而平稳的说:“百里潇湘确实与朝廷的勾结,楼主与赤羽信之介前往池州分部所遇埋伏,乃是他设计。”

“料到了。我命你看着他,到底还是没有看住啊。”在他开口的时候,温皇一直正对着他,可是那视线的焦点却似乎穿过他的人,看着他背后天空中漫卷的层云。

“楼主当初只是让我看着,并没有要看住。”他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接着说,“按照楼主的命令,属下已经在北邙山将他截杀。”

温皇似对此是兴趣不大,随口问道:“死了?”

酆都月毫不迟疑的说:“不知。”

“哈。”温皇笑了一声,提起了兴趣,终于把目光投在了面前白衣下属的脸上,“说吧,酆都月。”

在温皇饶有趣味的注视中,酆都月往后退了一步,躬身一礼,随着他弯腰的动作,鬓角的长发与背后月饮剑的剑穗一起垂下来,摇晃着。他很快直起身,依然是那副平静又认真的神情,语气中几乎没有情绪,只有那双眼睛的暗藏的光比平时更加专注。

“我想与楼主做一桩交易。”他说。

高台之上漫过一阵风,鼓动他宽大的衣摆,露出内袍之上的几点血渍。



百里潇湘躺在尘土中,睁大了眼睛,艰难的想要挪动手指。胸口的伤离要害尚有半寸,现在想来,方才是被剑气震动心脉,晕了过去。

他还未死,但离死也不远了。

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已躺了太久,血浸湿了大半身衣服,虽勉强用内息逼住了伤处,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山风冷得刺骨,更加冷的夜晚就要来了,百里潇湘却感觉不到这些,他想着数日前自己还站在还珠楼上风光无限,想着自己怎样紧紧锁住酆都月的一举一动,怎样被若无其事的欺瞒,想着任飘渺最后的一剑,那个熟悉的漠然眼神,最后时刻偏离的剑尖……他早就该认出来,百里潇湘觉得自己该气愤的,可惜他已没有精力让自己生气了。


他只是堪堪歪过头,望着一步之遥的凌霄剑。

即使沾着泥土与血污,那把剑依然那么锋利,那么亮,映在他的眼中,像绝峰之上那一点遥远的星光。



过了很久,等待死亡的过程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几乎是静止的。

他的眼睛睁不开了,却听到平缓的脚步声,从还珠楼方向那条上山的路上传过来。百里潇湘的心徒然一紧,之后讶然自己竟然还有留着这么点力气。脚步声很快近了,他听到衣袂掠动的破空之声,足音落地,他被一双手捏开下颚,塞进了药丸。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站在他身边的人。

天色暗了,山中的暮色,重重地压过来,和他一样,喜穿白衣的剑客,此时正站得笔挺,背着从不离身的剑,怀里抱着一个长条布包。

与倒于血泊中的他不同,酆都月立于暗夜之中,还是一副风姿翩然,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艰难的吐出一口气,随着药效带来的体力回复,失去的知觉也一并归来,剑伤牵动着五脏六腑,呼吸的时候,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酆都月,你来干什么?……亲自看着我死?”他想要说的狠一些,可气息不足,连把句子说连贯都有些困难。

酆都月袖手站着,低下头看着他,似是觉得这个姿势太过难受,撩起衣摆坐在旁边的地上,将那个长布包放在膝上,与他的视线稍微平齐了一些,才开口道:“我给你带琴来。”

百里潇湘这才意识到对方拿着居然是他的琴,只觉得更加气愤:“我都要死了,要琴做什么?”

酆都月无奈的抚摸了一下怀中的琴。“原来你不喜欢弹琴?那么……”他停了一吸,似是思考了一下,问,“是因为楼主弹琴,所以才弹?”

百里潇湘气得要死,胸口起伏间剧痛不已,一股腥甜循着喉咙翻涌上来,可他竟连吐血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任凭那股血顺着嘴角流下去。

等到疼痛稍微平息,他恨恨地开口:“谁在学他!”

酆都月的眼睛睁得很大,在暗夜中紧紧盯着他的脸,听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点了一头,道:“没有学?那就好……”

然后他站起身,俯身把百里潇湘地上抱起来,调转了一下方向,轻松地负在背上,说:“你……”

毫不温柔的动作,扯起伤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百里潇湘没来得及听清对方后面的话就昏了过去。



百里潇湘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疼痛并未过去。

伤口被清理缠紧,可体内受损的经脉依然一阵阵的抽搐着,崩散的内息在体内四处溃逸,全身像是被细小的针刀不断地穿刺,他嘴唇发颤,几乎瞬间便满身是汗。百里潇湘闭上眼,咬紧着牙,艰难的汇拢内息,剧痛循着真气的游走窜动,如同无数条张开了鳞片的蛇,强硬的挤开他的肌肉骨骼,在体内爬行。

许久之后,他松开牙关,咳出一口血来,慢慢睁开眼,打量起自己的所在。

床上没有幔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墙边的立柜门上钳着贝母的纹饰,一旁的架子上放着两排书,窗前的桌子上摆着他的那张琴。

虚掩的窗透进了明亮的日光,这是一间整洁且平常的房间。

百里潇湘挣扎着撑起身体,用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下来,他双脚踩在地上,却没找到鞋子。青砖冷的刺骨,他站起来摇晃了下,又坐回床边,低着头想要把衣服上的带子系好。

颤抖的手指,几乎抓不住东西,百里潇湘拉扯了好几次,才勉强把衣带系上。之后他光着脚,往门口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走了两步,扶住了墙,喘息了一会儿,推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小院,院子的一角,酆都月正坐在一个小炉子边,低头专心的看着炉子上的药罐,五官隐藏在罐口溢出的雾气之后。听到声音,他抬头,看着扶着门框摇摇欲坠的百里潇湘,淡定的说:“我的医术不如楼主高明,你这样乱动,马上就要再死一次了。”

百里潇湘本已支撑不住,听到他这种口气,差点提不上起来,歪了下把肩膀顶住墙,却仍无法站稳。

“这里哪里?你要做什么?”百里潇湘索性让自己滑到了地上,靠墙坐下。

“救你。”酆都月少见的叹了口气,说,“这里是我的家。”

“你有家?”百里潇湘讥笑道。

“你想得太多,太复杂。”酆都月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头看着药锅,“有房顶,有床,这里怎么就不能是我的家?”

这句话把百里潇湘说得一时哑然,他本想说家这种东西没这么简单,嘴唇动了两下,却说不出来,大约是他自己也不曾真正有过,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也难说得分明。


阳光盛好,毫无阻隔的照在身上,百里潇湘却仍然觉得从里到外得冷。

他的衣服太单薄,伤势也太重了。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道:“原来楼主还没玩够……”酆都月听到他声音,再次抬头望过来,百里潇湘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你也不过是他的棋子而已。”

酆都月点了点头,说:“没错,我们都是楼主的棋子,那又怎样?”

对方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坦白承认,令百里潇湘再次感到一阵气紧,他正欲反击,酆都月已继续说了下去。

“只不过,我以前以为自己是为了下棋的人,才做了棋子。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一件事情……”说到这里,酆都月脸上的神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就像是一个完美的雕塑或者画像,突然间活了起来,还是那副英俊没有表情的脸,本就深暗的瞳色变得更深了,眼中有一点微微亮,那种从最黑暗的深处泛起的光,只有一点,却如同一枝小箭,紧紧钉在人的心上。

“棋子也有棋子的乐趣,但不在持棋的那只手上。”酆都月慢慢的说。

这句话语气有些不同寻常,百里潇湘全身一震,心神骤乱,飞快开口问:“你什么意思?”急促的呼吸牵起了疼痛,他抽了口气,压住胸前的伤口。


酆都月没说话,起身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地上捂着伤处喘息的百里潇湘。

对方的头发早在疗伤时就被他解开了,白发披散在肩上,虽然擦拭过,发间仍有一些未净的血迹,在发顶中心有一个小小的旋,细看上去,形状有些可爱。

他伸出手,强行把百里潇湘从地上搀起来,扶回床上坐好,然后转身出门。片刻后,端了一碗药递到百里潇湘嘴边。百里潇湘歪过下头,犹豫了一下,终还是着酆都月的手喝完了药。


酆都月将桌边的椅子搬过来,在对面坐下,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平静的说:“我离开还珠楼了。”

“楼主让你走?”百里潇湘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对方的神色如同每一次隐瞒他时那么得坦荡,有那么一刻,他几乎确定的认为酆都月又在实行一个新的骗局。

酆都月看着他怀疑的神色,从容道:“我对楼主说,百里潇湘尚有一气,我要带他走……之后,我还会与他一同回来,他若是重夺还珠楼,我也奉陪,他若要回报任飘渺的一剑之仇,我也奉陪。这是一桩有趣的好买卖,楼主怎么会拒绝?”

百里潇湘忍不住开口道:“那捅我一剑的任飘渺不就是你吗?”

酆都月极轻微的笑了一声,似乎他从未这么笑过,如同清风吹起了花上休憩蝴蝶,翅膀轻震时的那点微澜,或者极远的晴空之上,极近云外高飞的雁鸟,掠过时的鸣动。

百里潇湘看着他唇边一逝而过的笑意,问:“……你还要回去?”

“你有执念,我也有,要么放下,要么了结恩怨。”

“我现在是放不下的。”

他们的视线缠在空气中,酆都月起身走上前去,俯身揽住百里潇湘的肩,贴近他的脸。

他的衣袖覆在百里潇湘身上,因为伤情,百里潇湘的脸苍白得发青,呼吸间散发着草药的气味,缠绕着绷带的伤口从松散的领口露出来,显得格外虚弱。


酆都月突然想到刚才看到的那头白发间小小的旋涡。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看到百里潇湘的身体离开他手中的剑,跌入尘土时。过去的事情,和以后的事情,酆都月都没有想。


他走出还珠楼,走上北邙山,之后,背着几乎没有呼吸的百里走了很久很久,也许把以后的人生都预支了,但这是值得的。以后,还会有人想让他陪着喝酒,有人坐在风里弹琴,有人与他争执,猜忌,争吵,有人要握着他的手。


也许还会有人和他一起死,在很久之后,或者,用不了多久。

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无论怎么计较,都是桩合适的买卖。


他携着琴,沿着山路,走到百里潇湘身边,发现对方还活着,得到就足够了。他不需要结果,也不需要理由,只是本来各走各的路,现在绊在一起了。


未曾听到肩上人游丝般却顽强不肯断绝的呼吸时,如何形容这如同月夜芦苇在微风下拂动般的轻弱与安宁,都是空谈。


这个小小的旋涡,在他的眼前,在他的心里转。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对百里潇湘说:“好好休息,我……”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袖子被百里潇湘强硬的扯住一拽,力气之大简直不像一个重伤的病人。

酆都月迅速用手撑在床板上,不让自己撞上百里潇湘的伤口。


“酆都月。”因为用力,百里潇湘说话的声音有点不稳,惨白的脸色却因此泛起微微血色。


“酆都月。”


百里潇湘直起身,又重复了一次,酆都月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似是安慰般顺着他的白发在背上缓缓抚过。


酆都月的脸近在眼前,好看的眉眼舒展着,静静的等待着他下一句话。百里潇湘想起在还珠楼时的每一次试探,每一次劝诱,每一次对峙,酆都月都是这样的表情,他觉得如同在伸手波扰一片深潭,无论怎样努力掀起波澜,都只有可以触及的一小片水面,细小的波动一圈圈扩散开,很快便如同回声般消失了。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在水中找到什么,他也猜不出这片沉水之中究竟有什么。

百里潇湘不敢纵身跳进去,却又不肯离开。


可他终归要做一个选择。


“我算死过一次了,无非就是再死一次。”

百里潇湘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完,用力咬上了酆都月的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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